女儿十八

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龙应台

女儿十八

文/方泉

约定你十八岁生日一起回旧家的小铺吃牛肉拉面。那是在首钢老旧的职工宿舍楼,是汤里放酱油放西红柿还放猪肉丁的不伦不类的牛肉面。现在是七元一碗十八年前是一块五。那是我最爱吃的面条。

但恰逢你去香港考SAT的时间……上次SAT你的成绩是2160分,按这个成绩和你突出的综合能力,比如编导社团电影,比如跆拳道黑带,比如义工先心病儿童,比如十一年从未低过年级前三名的分数排名……明年如愿以偿于美国的一流大学,应该顺利。你负笈游学前一定要去吃一次我最爱吃的牛肉面。我想,那会是你远涉重洋后时常记起的一碗面。

因为,你从未去过也不被父母允许去那样的小饭铺,脏兮兮的拥挤着粗手大脚、弥漫着汗气烟味、充斥着嘈杂的地方,与你的成长经历无关。

因为,反衬脏乱环境的特别可口的牛肉面还会让你看到亢奋失常的父亲,在你不好意思不给我面子的时候我会得寸进尺地要你随我到同样脏乱的街区“饭后百步走”,走向十八年又三十多年前我生长的灰暗棚户区,走进我缺衣少食每周才能吃上一顿面条的童年。

因为,那不伦不类的牛肉面,真的很香!香浸我童年的渴望,香浸我已近半百的人生,冀望也香浸你十八岁启航的人生。

去香港考SAT,母亲送你的生日礼物会是艾风5,而我,得以由艾风3接续你的艾风4——我还要你从香港帮我买未删节的北岛杂文野夫随笔。这些年我读过的一些好文章都特意划上记号。除了你不同阶段自己选择的盗墓笔记郭敬明明朝那些事儿之外,我还要求你读一些北岛野夫类的文字,让你多少感知一些父辈和父辈的父辈们经历的苦难和人性扭曲,学习哪怕是在苦难和扭曲的环境里也要尽可能守望阳光,积累正能量。我还特别推荐你读林达的美国系列,不仅因为你将求学美国,不仅因为这些文字能帮你窥知美国,还因为从中能反观祖国——尤其祖国的明天!公民意识,人文精神,自尊融人——留学乃至其后或此地或彼岸,你开始独步叵测的世事人生,这些底蕴教养会帮助你饱有热情增添理性。

热情、理性该是最基本的人生态度。

这种人生态度面临的第一个逃不掉的挑战会是爱情。在你刚来到人世不久,我恰巧读到了一个南方作家的文字。大意是“当女儿呱呱坠地的哭声传来,我的心一阵抽紧,那是一个男人对当今世道的男人知己知彼的深刻了解后对女儿无奈又无尽的担忧。”我曾几次目睹很牛的朋友嫁闺女时哭得稀里哗啦……女儿会是父亲长久的隐痛,主要是因为女人太信爱情。你当然会为爱情投入全部热情,心慌意乱悲欢离合,并且十有八九会阴差阳错地浇灭最初的热情。关键是能否很快地恢复和饱有热情?有效的方法是热情洋溢时尽可能早点儿增添理性。理性看上去挺庸俗,比如问一问自己高富帅是神马浮云——有时更要问特立独行才华横溢的土肥圆是否极端自我?想一想你观察到的和睦夫妻是否性格互补门当户对——“浪漫的男人没有钱有钱的男人不可靠可靠的男人不浪漫”是否求此必须舍彼?

大概你刚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某个周日晚送你返寄宿学校聊起人生最大的遗憾,你说爸爸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大姨父的高大身材,引来妈妈的讪笑爸爸的自嘲;你说妈妈最大的遗憾是老公不爱她总是对她发狗脾气,引起车内长时间的无语——后来你读了爸爸年轻时的诗集,那些曼妙的诗句许多缘于你大学时代的母亲……后来爸爸喝多了拉你单独散步时常没正形地说爸爸这种多少算是成功的男人一般都会有“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迷失……后来爸爸告诉你,爱情只是人生的一段或几段经历,而相濡以沫的百年好合,更牢固的支撑是亲情。

亲情,是人生最后的堡垒。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家庭是人生的原点和归依。你隐约知道23年前共和国历史上有一场“风波”,隐约知道爸爸曾被那场风波卷进监狱。在与墙壁对话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是父母姐弟的亲情,洞穿寂寞!当然还有一个大四女生的爱情……我是说,亲情比爱情更重要,因为它长久。

爱情很奢侈,更奢侈的是能够转化为亲情的爱情。处于两者间的,便是友情。但友情——同行一生的肝胆相照的友情在女人之间并不很多,你看咱们时常的家庭聚会,全是父亲间的友情串联。所以,保持一、二闺密的友情再好不过,但能否保持确乎得听天由命顺其自然。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无论亲疏远近,便只是直接间接的互利关系;并且亲疏远近的程度,首先取决于你对别人有利的多少。但,这样的关系本质上是平等的,平衡的,因而更是要在现实中热情而理性地应对和经营。

阳光洒进落地窗,入冬的北京这样明媚的好天气越来越多了。我在书房读书写字,你在你的房间玩电脑对付作业,妈妈走来走去打扫卫生准备午餐——但三口人共同享受这样明媚的宁静一般只在周日,你寄宿学校五天,我周六常去登山。而周六你或去强化英语或是约同学玩逛,只到周日才对付着赶作业。我们从未督促你功课,当然主要原因是你对功课很得心应手。但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没觉得功课重要得像谈虎色变,没觉得你一定要成多大的材。反倒希望你能找到有意味有兴致的工作,最低限度是有一技谋生之长。没必要以赚钱多为职业目标。

我理想的快意人生是“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理想寄望予你。我的读书登山也是一种言传身教:生计之忧排除后,快意主要来自自在地运用时间,来自读书运动带来的身心健康。爱情、亲情、友情;学习、工作;功名、利禄……所有这些的前提是身心健康。

身心健康才会保持热情理性。

龙应台说:“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呵护甚至谄媚地娇惯你到十八岁,今天要目送你去考SAT,明天将目送你负笈远方。你的背影一次次模糊,越来越模糊……我的眼眶也模糊了,但欣慰的是你身影矫健步伐坚实——祈望你永远矫健坚实,祈望!

去旧家小铺吃一碗不伦不类的牛肉拉面吧,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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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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