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八年

人们说到北京,带着爱恋或者哀愁;人们来到北京,为了坚硬清晰的欲望和模糊晦涩的现实。北京不是一个基于地理的处所,而是一座基于心理的城市。北京没有过去和现在,它就是明天本身,明日之城,下注之地。

北漂八年

文/和菜头

八年前的这个时刻,2008年5月12日上午10点半,我在昆明巫家坝机场坐在飞机上等起飞。机舱里乱糟糟一片,人们在不断打电话联系亲属,又不断大声报告什么地方有地震。那时候还没有发达的网络社交媒体,地震烈度又那么强,造成多地都有震感,于是几乎每个地方都在说自己那里发生了地震。我身后是永远安宁平和的昆明,如果下飞机,穿越机场隔离区,走回我在市中心的家,只需要1小时35分—这件事情我很清楚,因为我走过无数次。而我面前是空茫茫的一片,几乎所有城市都在震动,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几个小时之后就会降落到震区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抉择很可能是错的。

我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纯粹的人世观光客。有人形容过我的人生,就是对着一群仙女伸手一指,喊了一声“定”,就用定身法把她们全部定住。然后搓着手,嘿嘿狞笑,在她们极度惊恐的目光中径直穿过人群,心满意足地摘下桃子开始狂啃。在别人的版本里,仙女们面对的是一只悟空。在我的这个版本里,她们看到的是一头八戒。

八戒说:美女,麻烦帮我把骆驼牵住。

我也并不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时至今日,我还经常发梦回到了最早的单位。那里为我保留了职位,包括饭盒、铅笔盒以及蓝袖套,我又去上班了。在梦中,我总是会错过起早班的时间,怎么都没有办法画完一桌子的地面天气图和高空环流形式图。电脑的倒计时不断发出告警声,距离拍发Metar天气预报只剩下5秒钟了,过时系统就会关闭,并且会记录一次工作失误。但是我在键盘上怎样也敲不完报文,连最简单的CAVOK都无法输入。

醒来在黑暗里羞惭不已,漂泊了那么久,内心深处依然隐藏着逃回去,回到过去的念头。菜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师父说:徒儿,你可是要做净坛使者的男人啊!

也就这样,在别人前往星辰大海的征途上,多了一个带着锅碗瓢盆的人,一路上把所有能找见的东西都拿来蒸煮煎炸炒焖溜了尝尝味道。我知道这算不上是一种严肃成熟的人生态度,但谁又能逃脱得了生活呢?生活总是会突兀地找上门来,按下门铃说是有快递。然后你就会看见四面墙都朝着你倒下来,无处可逃,无路可退才是生活里的常态。在这种时候,能安心再吃一口肉酱面条也是好的。所以古人才会在诗歌结尾写道:努力加餐饭。四十岁前看到这一句不明所以,四十岁后再见如中惊雷。

人们说到北京,带着爱恋或者哀愁;人们来到北京,为了坚硬清晰的欲望和模糊晦涩的现实。北京不是一个基于地理的处所,而是一座基于心理的城市。北京没有过去和现在,它就是明天本身,明日之城,下注之地。所以,它对今天的艰难困苦完全无动于衷,却更在意是否能够汲取足够多的活力继续运转下去。北京,用欲望和梦想作为混合燃料的蒸汽车头,同时朝着所有方向出发。北漂就是枕木,用肉体乃至灵魂铺就通往明天的铁路,并且祈祷自己正在这辆疯狂列车最终真正前进的方向上,可以比其他枕木距离明天更近一点。

灵魂绑定了明天的人,很难再回到今天,很难回到属于今天,甚至是昨天的城市。这不是地理或者职业上的改变,而是对世界看法的改变,思考问题方式上的改变。如果说每个城市都是一个发动机,并联在一起驱动整个世界运转。那么北京可能是其中最大也是最复杂的一个。能在一边目睹它是如何工作,也就窥见了世界的更多隐秘规律。而这些规律,也只能在北京才能施用,才能取得最大效果。所以,没有人能前去塑造北京,是北京在塑造来人,这就是北漂的秘密。

2008年5月12日,我32岁,那天我出发去北京。

2016年5月12日,我40岁,尚未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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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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